第21章 人言可畏
正当她绝望无助之际,远山惊雷,拨开浓雾,一座光线暗淡的雪顶寒山呈现在眼前,望着身边蔓延开的荒芜枯景,使她不敢多想,一路狂奔上了山巅。
这是一座常年极少看到太阳的寒山,山顶终年积雪,山巅深处竟有一个万年寒冰凝聚的洞窟。
天女走入其中,须臾之际,焚心烈焰般的感觉竟暂时被制衡,此刻她方舒了口气,感激天公眷顾给她容身之所。
总算有了安身之所,天女欣慰极了,觉得只要勤加修炼,必定重新控制枯竭焚心的异象。
每日山花为食,入定洞中,渐渐地,青焰异火尽数被她压制,心绪也不再那么躁动不安,她也知足地展露出酒梨笑靥。
“师尊说得果然不错,虽有不公,但无绝人之境,终有度法。”
事多波折,她发现每月癸水来临,元神孱弱之际自个就像变了个人,根本无法控制焚心烈焰的干渴,无论喝多少洞中冰泉都于事无补,实在难熬了,她就幻想着自己若是男子该有多好?
她的身体在挣扎中发生着异变,头发尽白,青焰高涨,身躯旱热无比,洞中亿年寒泉水流暴涌,也似感受到了她的炙热,唯有拼命自持方不至于妖化癫狂。
这时她才明白,体内有疆犼妖魂作祟,每每她心绪难平、元神孱弱之际,那个妖魂就会蠢蠢欲动,似在诱导她妥协宿命,任其寄生。
但她心怀希望,笃信苍天不会放弃自己,默默忍受煎熬,一直与体内妖魂抗衡,也在寻找除去它的方法。
一番自我安慰,似乎这煎熬便有了盼头,眉目舒颜,扶起一侧白发,露出天生开朗的灵动笑容,心想:也就这样了,最少在我可控之时,还可以看到这尘世风光,也能缓步山间林荫,闻闻花香,听听鸟鸣,戏戏湖水,唱唱小曲。
远远观望山脚,那里有座依山傍水的孤城,名为“凛冬”,城中有群与世无争的氏族,仿佛听那砍柴的族人说过,他们源自上古部族“登比氏”。
因当年玄帝颛顼“乾荒”与共工氏争夺帝位时,登比一族辅佐有功,得以封赏城池地域,冠以“登姓”,当届城主名为“登顿”,大祭司名为“临江”。
凛冬建于钟山之阳、稷泽之阴,盛产瑾瑜,因此城中女子皆带玉胜,男子皆带玉冠,凛冬又被外人称为“玉溯城”。
一切看起来都似岁月静好,世间无争……
寒山的夜晚,时常有青焰高涨,直冲云端,看到的人越来越多,不知何故他们越来越害怕,渐渐地,忘记了她是为何变成如今模样,口口相传中,变得越来越惊悚恐怖。
“听说没?稷泽以北的雪域寒山上有一个青面獠牙的尸鬼,听说是个犯了重罪的天女。”
“我当然知道啦,听说她身体里住着一只上古僵妖,每日都要吸食人血,啃食人肉,若是发起疯来,满身白毛,像只可怕的白毛犼,所过之处良田尽毁,屋舍尽焚,大地皲裂,河流断绝。”
“这么吓人?她会不会饿极了下山吃人啊?”
“很有可能!吃人吸血还是小事,听说她还喜欢杀神仙,将他们的灵魄功法统统吸尽,然后就会变成可怕的僵尸大妖。”
“你见、见过吗?”
“你蠢啊!我见了还有命和你们讲这个?”
“对对对,我也听说她丑如厉鬼,还是个秃子。”
“女人若长成那样,可太难看了,听说她只要不开心,山上的大火就会烧得没完没了,连河里的水都能烧干,就像旱了几年不下雨一样。”
“哎哟,你们说这么久不下雨,是不是她把天河旱枯了?什么天女妭呀,我看就是个旱魃僵尸在人间作祟,得请大祭司求求老天爷,把她给弄走。”
“旱魃?这名字起得妙呀。对!赶她走,她是僵尸,是灾难,绝不能留在这里祸祸咱们。”
“听说西方蛮荒是片大漠,满地黄沙,下面埋的全是森森白骨,她就应该在那待着,那里才是她的家,咱们得想办法尽快把她赶走。”
听说,听说,一切全是听说……
在各方舆论的压力下,天界终是妥协,派天官带着天谕罪诏去雪域寒山传令:“天女妭身负先天兽祖之魂,常伴鬼尸之态,恐扰民心滋生祸端,因念涿鹿战功故不诛灭,但终生不得离开钟山寒洞半步,如有违谕,天雷诛杀。”
女妭接过这可笑的“天谕罪诏”,不置信的默默念了三遍,终是忍不住流下泪来,她不相信深爱的尘世会如此对她:“我虽身缠妖魂却从未伤及无辜,此事非我所愿,罚得不公!”
天官也是涿鹿之后受赏飞升的,自是认得这位以全部神力救众于洪荒巨泽的天女,后来听说她堕入赤水深渊,生死不明,原来竟是身体发生了异变,才没参加聚集九天诸神的“泰山封皇大典”,以及那个声势浩大的庆功宴。
“我也深知天女心中冤屈,可现下六合八荒还不太平,天界要息事宁人安抚众生,天女先不要出现的好,不然引得天怒人怨就真的难逃死劫了。”
原本她的死活也没谁会关心,何必在天官面前显露落魄呢?女妭怔怔地望向远山:“这就是我曾以性命守护的一切?”而后凄苦一笑:“女妭遵命便是。”
她转身垂首,停顿冗久,寒洞中的泉水突而暴增,像涌流不止的泪水,她又重新抬头向极寒的洞中走了数步,没再回头:“烦请天官代劳,就说不能亲叩天恩,女妭拜别父帝……自此往后,世间再无‘轩辕帝女’。”
天官望着洞中身影,无奈地叹了口气,将手中罪诏祭出,一道彻骨的银光闪过,冰凌洞被笼罩上一层厚厚的天谕玄冰,从外观上看去,像极了常见的寒山岩壁。
后世再也看不出那里有处山穴洞府,里面关着曾竭力救世的天女……
夜阑深知“九天皇极阵”的威力,即便篡移也能乱神心智,接近海眼的刹那,似乎她就迷失了自己,仿佛思绪脱离了本体,回到了过去。
她梦到了冲她笑的娘亲,梦到了抱自己的父帝,梦到了空灵的师尊和老实巴交的师弟,还梦到了她从小养到大的赤龙,以及那灯火辉煌的玉溯城。
可独独不见了她的红衣山神,她急切大叫:“你在哪里?”却发觉压根听不到自己的呼唤,也看不到自己的身体,她宛如一缕游魂,在空洞中静静悬浮:“奇怪,这是哪儿?难不成是师尊曾经提及的‘空识境’?”
她用尽全力挣扎着,却没任何感受,突然间,一股瘆人的怪风带着强悍力量冲入她的身躯:坏了!自己好像要被什么东西“夺舍”了。
与此同时,烛影也同样看到了过去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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